奚长歌深吸一口气,低声应道:「多谢夫人提点,妾身记下了。」
夫人于是道:「过几日老爷要出城督办赈济灾民之事,我近来身子不大舒服,妳就跟著去一趟,替我好好照应著,仔细别怠慢了老爷。小环,去帮琬儿量量尺寸,裁几件合身体面的衣裳,别教人说我们府里穿着寒酸。」
奚长歌没有存心拿自己和夫人比较,心里却还是有一种初战告捷的喜悦。她自己只觉得演了一出好戏的兴奋。如果没有真的被夫人当作小妾,又怎会被如此挖苦?
散戏了奚长歌也松弛不下来。平日里若是生人靠得近了,她自会留个心眼,防备著些。但今朝小环为她量衣时,心里只一味盘算著如何扮好「秦琬儿」,索性由著她比划裁量,随她摆布,也没甚么在意。
这天夜里,官府后院静悄悄的。远处有过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。
浴房中间的青瓷浴池足可以容纳五六人躺下来,造成天然水潭的式样,曲折蜿蜒着的。池壁高低起伏,一圈琉璃砖围绕浴池,半透明的琥珀黄和石榴红交错着铺在地上。
月亮是蓬顶紫绀色缎面帷幔上暗黄色的一块油迹子。白纱帘幕三面低垂,敞开的一侧,靠着浴池有排密密的茉莉花丛,挂满了白色的花朵。花朵底下凝着水雾,随风闪着乳白色的光。凌空一架白玉雕成的香水渠环绕浴房一圈,流水潺潺汇入浴池之中。
奚长歌一进门便皱起眉。此间的纸醉金迷,和她自小在门派里的简朴生活截然不同。她恨恨道:「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,他倒好,一个小小的浴房就这般铺张奢华,真是令人作呕!」
她转身欲走,不经意间瞥见身旁角落里搁着一张四尺来长的青纹石案。石案上摆着一尊铜香炉。粗闻似乎是寻常的沉香,只有僧道名士才认识这是紫藤降真香。
幽沉的降真香,混著茉莉的清甜,萦绕在水汽里。被朝廷通缉数月,终日风餐露宿的疲倦又泛上心头。
她转念想道,这贪官的生活奢靡成性,我随他行动,保不准会遇上什么大排场,若是自己露出半分吃惊模样,定教旁人怀疑我的身份……不如在这里多见识见识,免得到时候露了怯。况且,也好看看这狗官究竟榨取了多少民脂民膏,等宰了陆丞相后,一并清算他。
奚长歌身子微微前倾,小步挪动双脚,左右摇晃地向浴池走去。
为了伪装,她见过夫人后就换了一双鹅黄尖头绣花鞋。虽然没缠过小脚,不过奚长歌凭借「易筋缩骨功」,控制骨骼关节,脚上筋肉之间便能不留缝隙,倒也勉强穿进了小鞋。
只是「易筋缩骨功」原是为了短暂改变身形以潜入罅隙之中,并不能永久改变脚的大小,需要持续运转内力方可维持。这半日下来,奚长歌才发现内力消耗着实不小,竟隐隐觉得力不从心。她内力虽精纯,但专攻的是瞬息爆发,讲究一击制胜,气势如虹却难以持久,不走那细水长流、绵延不绝的路子。况且就算用了「缩骨」,小鞋还是紧紧裹著双足,逼得十指蜷缩,稍一著地更是全身的重量都压到足弓上。走到浴池边上,终于支撑不住,便侧着身子缓缓坐了下来。
池壁看似高低起伏,坐在上面并不硌人,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贴合感。
奚长歌脱下鞋袜,双脚赤裸裸地露在空气里。脚背上覆著一圈细细的红印子,是鞋子的压痕。脚趾间和指节处有些许暗紫。脚踝轻轻内弯,每一根趾头依旧蜷缩着,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,依旧是之前被束缚的样子。
片片茉莉花瓣浮在水上打着转。池壁内外每隔数尺嵌上一些鎏金圆环,也不知派什么用场。
一直裹在小鞋里麻木着倒不觉得什么,脱了鞋,筋骨活络一些,就感到彻骨的疼。
「就泡一下脚,不算什么吧。」奚长歌自言自语道:「不泡热水,这双脚明天恐怕连走路都成问题……不过是泡个脚,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。」
她身子一扭,半倚在浴池边,脚尖轻轻浸入水中,温热的水波轻拍脚踝,暖意一点点浸入肌肤。闭上眼,她仿佛又回到山门前的青石台上。晨雾还未散去,薄薄地笼著山腰,空气中带著一丝微温的气息。她赤著脚站在石板上,石头被早阳晒过,踩上去暖洋洋的,细密密的热从脚心攀上来。师兄们穿著天蓝色短衫,围在她身边,一起练著拳脚,衣袂翻飞,摇曳在金色的晨光中。他们的师父负手站在一旁,长袍襟微微飘动,目光中带著淡淡的笑意。
双腿晃动间,水波层层散开,石台渐渐模糊,眼前暗了下去,厚重的熏香味弥漫开来。这是一间阴暗密室,墙上垂著厚重的金丝云纹织锦,在烛火映照下,变成一层层暗红的光。陆丞相坐在那张雕花椅上。他仰头看著她,粗声粗气地笑了起来,肥厚的双颊闪著油光。
她不动声色,冷冷地注视著他。忽然抬腿一脚踢出,结实地踹在他胸口。陆丞相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后踉跄,重重摔倒在地上。他抬起头时,神色已变了,满脸惊恐地跪伏在地,嘴唇颤抖著张张合合,像扑扇的鱼鳃,挤出一句句哀求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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